第4章 听潮亭畔
城防军来得快,去得也快,连同那四名生死不知的袭击者一起,消失在后街的黑暗中,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。客栈掌柜战战兢兢地送来新房门,又赔了不少不是,显然被老黄那块不起眼的铁牌吓得不轻。
徐凤年站在破败的房门口,看着兵卒远去的身影,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惊惶早已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平静。他转身,对李承乾道:“这地方不能待了。”
老黄默默点头,开始收拾所剩无几的行囊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。
“我们去哪儿?”李承乾问道。陵州城虽大,但对方既然能精准找到这家相对隐蔽的客栈,说明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。
徐凤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,缓缓吐出三个字:“听潮亭。”
听潮亭?
李承乾心中剧震。那可是北凉王府的禁地,藏着天下武学秘籍的武库,更是徐骁用来“困住”或者说“保护”那些与北凉有旧的老家伙们的地方。徐凤年此刻要回听潮亭?是自投罗网,还是另有深意?
“最危险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徐凤年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,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算不上笑的表情,“况且,有些账,也该回去算一算了。”
他没有明说是什么账,但李承乾能感觉到,这位世子殿下平静外表下压抑的怒火。今晚的刺杀,触及了他的底线。
三人没有走正门,而是从客栈后窗悄无声息地滑出,融入陵州城错综复杂的小巷阴影中。徐凤年对这座城市的熟悉程度超乎李承乾的想象,他专挑那些连地图上都未必标注的窄巷暗道,七拐八绕,有时甚至从某户人家的后院穿行而过,动作熟练得像是回了自己家。
夜色深沉,只有零星的灯火勾勒出屋檐街角的轮廓。陵州城的繁华喧嚣被隔绝在高墙之外,小巷里只剩下风声和他们几不可闻的脚步声。老黄依旧如同幽灵般跟在后面,但李承乾能感觉到,进入这片区域后,老黄的气息变得更加晦涩难明,仿佛与这片建筑的阴影彻底融为一体。
约莫一炷香后,前方出现一片占地极广的府邸。高墙深院,气象森严,即使是在黑夜中,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厚重与威压。朱漆大门紧闭,门前蹲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,门楣上悬挂的匾额被夜色笼罩,看不清字迹,但李承乾知道,那上面定是“北凉王府”四个大字。
他们没有走向正门,而是绕到王府侧面一处更为僻静的角落。这里的围墙更高,墙上甚至能看到隐约的箭垛痕迹。徐凤年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住脚步,伸手在墙壁上某块看似普通的青砖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。
片刻后,墙壁内侧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,一块约一人高的墙面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。门内漆黑一片,仿佛巨兽张开的口。
“跟上。”徐凤年低声道,率先弯腰钻了进去。
李承乾紧随其后,老黄断后。三人进入后,暗门又悄无声息地合拢,从外面看不出丝毫痕迹。
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,潮湿阴冷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苔藓的味道。走了约十几级台阶,眼前豁然开朗,竟是一条修建在地下的暗道,两侧墙壁上隔着不远便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夜明珠,勉强照亮前路。
“王府的密道之一,”徐凤年解释道,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自家后院的小路,“直通听潮亭附近。”
李承乾心中暗叹北凉王府底蕴之深。这条密道修建得极为坚固,显然是花了大力气,用途恐怕不仅仅是方便徐凤年溜进溜出那么简单。
暗道曲折蜿蜒,时而向上,时而向下,岔路极多。徐凤年却轻车熟路,没有丝毫犹豫。约莫走了半顿饭功夫,前方出现亮光,并有隐约的水声传来。
走出暗道出口,眼前景象让李承乾微微一怔。
他们身处一座巨大的人工湖旁。湖水在夜色下泛着幽暗的波光,湖中心有一座岛屿,岛上亭台楼阁隐约可见,最高处是一座九层高塔,气势恢宏,想必就是听潮亭。一条曲折的长廊如卧波长龙,从岸边通往湖心岛。夜风拂过湖面,带来湿润的水汽和荷花的淡淡清香,与刚才地下暗道的压抑阴冷判若两地。
此处极为僻静,不见巡夜守卫,只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和潺潺水声。
“这边。”徐凤年引着两人,没有走向那通往湖心岛的长廊,而是沿着湖岸,走向不远处一片掩映在竹林中的精致院落。
院落不大,白墙黛瓦,颇有江南园林的雅致,与北凉粗犷的整体风格有些格格不入。院门上悬挂着一块小匾,上书“听潮别院”四字。
徐凤年推开虚掩的院门,院内陈设简洁,一棵老梅树姿态奇崛,树下石桌石凳,打扫得干干净净。
“这是我以前偷偷跑出来读书清净的地方,除了几个老人,没谁知道。”徐凤年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些许疲惫,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“暂时安全了。”
老黄自顾自地走到院角一口水井旁,打上来一桶凉水,咕咚咕咚喝了几口,然后用冰凉的井水擦了把脸,似乎要将一夜的风尘洗净。
李承乾环顾这个幽静的小院,感受着与外面截然不同的宁静氛围,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。但他知道,这宁静只是表象。北凉王府,听潮亭,这里才是整个北凉,乃至天下风云汇聚的真正中心之一。
“饿了吧?等等。”徐凤年站起身,熟门熟路地钻进一间厢房,不多时,竟然端出来一盘还冒着热气的点心和一壶温酒,“别院里有小厨房,一直有人打理,估计是我二姐安排的。”
点心精致,酒香醇厚。经历了半夜的厮杀和奔波,此刻能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安稳坐下,吃上热食,李承乾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。
三人默默吃着点心,一时间无人说话。只有风吹竹叶的簌簌声,和远处听潮亭方向隐约传来的、仿佛潮汐起伏的奇异声响——那是听潮亭得名的由来,据说与湖底暗流有关。
吃完东西,徐凤年看着李承乾,忽然正色道:“李承乾,今晚你也看到了,跟着我,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。你现在还想留下吗?”
李承乾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那些是什么人?”
徐凤年冷笑一声:“手法干净利落,像是军中好手,但又带着股不顾死活的亡命之气。不是北凉正规军,更像是……某些人私下豢养的死士。至于谁派的,”他眼中寒光一闪,“左不过就是京城里那位,或者北莽那边不想让我活着回来的人,又或者……是这北凉内部,某些觉得我碍了眼的人。”
他话说得含糊,但信息量巨大。离阳皇帝赵惇?北莽女帝?还是北凉内部诸如褚禄山这类对徐凤年不满的实权派系?都有可能。
“这潭水很深。”李承乾道。
“何止是深,简直是龙潭虎穴,吃人不吐骨头。”徐凤年自嘲地笑了笑,“所以,你现在走,还来得及。我让老黄送你出城,盘缠足够你找个地方安稳度日。”
李承乾沉默片刻,抬起头,看着徐凤年,也看了看旁边默默饮酒的老黄,缓缓道:“徐兄,我李承乾虽然没什么大本事,但也知道知恩图报四个字怎么写。你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,给我吃喝,带我进城。这份情,我记着。至于危险……”
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:“这天下,哪里又有真正的安稳之地?与其庸庸碌碌,苟且偷生,不如跟着徐兄,看看这龙潭虎穴,到底有多深,这江湖庙堂,又能闯出个什么名堂!”
这话半是真心,半是顺势而为。他需要留在徐凤年身边,这是快速提升实力、接触核心秘密的最佳途径。而且,经过今晚并肩作战,他对徐凤年这位原著主角,也的确生出了几分真切的认同感。
徐凤年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哈哈大笑,用力一拍石桌:“好!说得好!妈的,老子果然没看错人!什么龙潭虎穴,咱们兄弟联手,照样给他搅个天翻地覆!”
他拿起酒壶,给李承乾和自己各倒了一碗酒,又看向老黄。老黄默默地将自己的空碗推了过来。
徐凤年给他也满上,然后端起酒碗,肃容道:“李承乾,我徐凤年朋友不多,能托付生死的兄弟更少。今日,在这听潮别院,我认你这个兄弟!以后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!干了!”
“干!”李承乾心中也有些激荡,端起酒碗,与徐凤年、老黄重重一碰。
一碗温酒下肚,一股暖流从喉咙直通四肢百骸。三人相视,一种无形的纽带,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牢固。
“不过,既然留下了,有些规矩得跟你说。”徐凤年放下酒碗,神色认真起来,“这听潮亭附近,看似平静,实则规矩极大。湖心岛是禁地,没有我爹或者二姐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擅入,尤其是那听潮亭九层,藏着咱们北凉最大的秘密,也有几个脾气古怪的老家伙守着,千万别去招惹。”
他指了指院子外面:“这别院还算安全,你暂时就住这里。平时不要随意走动,需要什么跟老黄说,或者等我回来。我……得先去见见我二姐,报个平安,顺便,问问今晚的事。”
李承乾点头表示明白。他知道,徐凤年口中的“二姐”徐渭熊,是北凉实际上的大管家,精明强干,手腕高超,见她是必然的。
“对了,”徐凤年像是想起什么,对老黄道,“老黄,承乾兄弟这身法是个宝贝,但缺了杀伐手段。你看看,能不能找点入门不难、又够狠够实用的刀法拳脚功夫,让他练练,好歹有点自保之力,总不能一直跑。”
老黄闻言,抬起眼皮,第一次仔细地、认真地打量了李承乾一番,尤其是他的根骨和气息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,沙哑道:“身法是顶好的胚子……杀人的法子,不难。”
能得到剑九黄“顶好胚子”的评价,若是传出去,足以让江湖上不少年轻才俊眼红。李承乾心中微喜,连忙道:“多谢黄前辈。”
徐凤年安排妥当,便起身道:“你们先歇着,我去去就回。”说完,他整理了一下衣衫,深吸一口气,脸上那点疲惫和随意尽数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承乾从未见过的、属于北凉世子的沉稳与气度,迈步走出了别院,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。
院子里只剩下李承乾和老黄。
老黄没说话,走到那棵老梅树下,盘膝坐下,闭目养神,仿佛与树下的阴影融为一体。
李承乾也找了个石凳坐下,却没有休息。他回味着刚才那碗酒的暖意,感受着体内奔流不息的身法气机,又想到徐凤年那句“找点杀人法子”,心中对力量的渴望更加强烈。
一个月后的复制机会,必须好好利用。攻击手段,或许可以从老黄身上打主意?他的剑术,若是能复制并十倍增幅……
但眼下,先学好老黄愿意教的“杀人法子”才是正理。
他望向湖心那座巍峨的听潮亭,夜色中,塔影如剑,直指苍穹。那里藏着天下武学,也困着绝世高手。而自己,这个意外闯入的异数,已然站在了这座风云际会的舞台边缘。
未来的路,注定不会平静。但他心中,却并无多少恐惧,反而充满了期待。
这听潮亭畔的夜,似乎比陵州城外的,更加深邃,也更加动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竹林小径上传来脚步声。
徐凤年回来了,脸色有些复杂,似是轻松,又似是凝重。他身后,还跟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素雅白衣的女子。
女子约莫双十年华,容颜清丽绝伦,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输男子的英气与疏离感。她身姿挺拔,步履从容,虽未佩剑,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。她的目光平静如水,扫过院子,先在老黄身上微微停顿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落在了李承乾身上。
那目光,并不锐利,却仿佛能穿透皮囊,直抵人心深处。
李承乾心中一凛,知道这定然就是那位名动北凉的郡主,徐渭熊了。
徐凤年介绍道:“二姐,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,李承乾。承乾,这是我二姐。”
李承乾站起身,不卑不亢地行礼:“李承乾,见过郡主。”
徐渭熊微微颔首,算是回礼,声音清冷,如同玉磬轻击:“李公子不必多礼。凤年顽劣,这一路多谢公子照拂。”
她话语客气,但那份疏离感却显而易见。显然,对于弟弟带回来的这个来历不明、身怀绝技的少年,她保持着应有的警惕和审视。
李承乾坦然应对:“郡主言重了,是徐兄照拂我才对。”
徐渭熊不再多言,转向徐凤年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事情我已知道。那四人的来历,我会查。你既已回府,就安分些,父亲不日即将返程,莫要再惹出事端。”
徐凤年在她面前,似乎收敛了许多,点头道:“知道了,二姐。”
徐渭熊又看了一眼李承乾,淡淡道:“李公子既是我北凉客卿,便请安心在此住下。一应所需,吩咐下人即可。只是府中规矩多,有些地方,不该去的,莫要去。”
这话是提醒,也是警告。
李承乾恭敬道:“谨记郡主吩咐。”
徐渭熊不再多言,对徐凤年道:“你好自为之。”说完,便转身离去,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夜色中,来去如风,不留痕迹。
徐凤年看着二姐离去的方向,摸了摸鼻子,对李承乾苦笑道:“我二姐就这脾气,外冷内热,你别介意。”
李承乾摇头:“郡主殿下风采,令人心折。”
他知道,自己算是初步被允许留在这北凉王府的核心边缘了。而接下来,他要面对的,将是这位精明强干的郡主的进一步考察,以及这听潮亭下,更加汹涌的暗流。
夜更深了,听潮亭方向的“潮声”似乎也更加清晰。李承乾站在院中,感受着这北凉权力中心特有的氛围,心中一片平静。
他的江湖,他的庙堂,就从这听潮亭畔,正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