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湖底剑鸣
徐渭熊来得突然,去得也干脆,仿佛只是夜色中一道清冷的惊鸿。但她留下的那份无形压力,却让听潮别院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徐凤年明显收敛了许多,不再像刚回来时那般肆意,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北凉世子的沉稳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他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,道:“我二姐的话,听着就行。这府里规矩是多,但只要不越线,没人会为难你。你先安心住下,缺什么跟老黄说。”
说完,他便钻进了另一间厢房,似乎需要独处消化一些事情。
老黄依旧在那棵老梅树下盘坐,如同入定的老僧,连呼吸都微不可闻。
李承乾独自站在院中,夜风吹拂,带着湖水的湿气和竹叶的清香。他望着湖心那座巍峨的听潮亭,九层高塔在月色下轮廓分明,塔尖仿佛要刺破天穹。那隐约传来的、如同潮汐起伏的声响,似乎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,牵动着他的心神。
他知道,自己暂时安全了,但也如同踏入了一个更大、更精致的牢笼。徐渭熊的警告言犹在耳,这北凉王府的“线”在哪里,他需要慢慢摸索。
当务之急,是提升实力。老黄答应教他“杀人的法子”,这无疑是雪中送炭。
接下来的几天,风平浪静。
徐凤年似乎被徐渭熊拘在了王府深处,偶尔才会来别院一趟,也是来去匆匆,脸色时好时坏,显然王府内部的事务和暗流让他并不轻松。他每次来,都会给李承乾带些外面的消息,或是几本杂书,或是几样新奇的小吃,维系着那份兄弟情谊。
而李承乾的大部分时间,都跟着老黄学习。
老黄教的东西,果然如他所说,“不难”,但“够狠够实用”。
不是什么高深的内功心法,也不是繁复华丽的剑招刀术,而是一门极为基础的刀法,名为《破阵刀》。据老黄说,这是北凉边军斥候入门必学的玩意儿,讲究的就是一个快、准、狠,招式简单直接,没有任何花哨,目的只有一个——在最短的时间内,用最省力的方式,杀死敌人。
刀是老黄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柄普通制式横刀,分量不轻,刀身有着北凉军械特有的冷硬线条。
“手腕要稳,发力要脆,眼到,手到,刀到。”老黄示范的动作枯燥而重复,就是最基本的劈、砍、撩、刺、格。他握着刀的时候,那副猥琐邋遢的气质便会收敛许多,干瘦的手臂看似无力,挥刀时却带着一股子沙场百战淬炼出的惨烈意味,刀锋破空,发出短促凌厉的嘶鸣。
李承乾学得很认真。他有十倍增幅的“踏雪无痕”身法打底,对身体的控制力远超常人,学习这些基础招式事半功倍。手腕的稳定,发力的技巧,步伐的配合,他往往只需老黄点拨一两句,便能迅速掌握要领。
但他也清楚,招式易学,神意难摹。老黄刀法中那股子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杀伐之气,是他短时间内无法企及的。
每日清晨,天色微亮,李承乾便会在这听潮别院中练刀。迎着湖面升起的薄雾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几个枯燥的动作,直到手臂酸麻,汗透衣襟。老黄大多时候只是在一旁默默看着,偶尔才会出声纠正某个细微的差错。
练完刀,李承乾便会打坐调息,运转那玄妙的身法心法。十倍增幅带来的好处不仅仅是速度和灵敏,他的五感、耐力、恢复力都在潜移默化中不断提升。这让他修炼《破阵刀》的疲惫能很快消除,并且对刀招的领悟也越发深刻。
闲暇时,他会站在湖边,远眺听潮亭。
那“潮声”似乎并非一成不变。有时平和如催眠的韵律,有时却会陡然变得急促、尖锐,甚至隐隐夹杂着某种金石交击般的异响,仿佛湖底藏着什么活物,正在挣扎咆哮。
每当那异响传来时,李承乾体内那轻盈的气机便会不由自主地加速流转,甚至有种想要朝着听潮亭方向飞掠而去的冲动。而树下打盹的老黄,也会在那一刻,几不可察地睁开一线眼缝,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李承乾心中猜测,那湖底异动,恐怕与听潮亭镇压的某位“老家伙”有关。会是那位被困湖底多年的剑神李淳罡吗?这个念头让他心头灼热。若真是李淳罡,其剑意之盛,恐怕是这世间最顶尖的“能力”之一。若能复制并十倍增幅……
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个诱人的念头。且不说听潮亭是禁地,擅入者死,就算他能接近,以李淳罡的境界,哪怕被镇压,其无意中散发的剑意余波,也绝非现在的他能够承受的。贸然尝试,恐怕复制不成,反被剑意撕碎。
实力,还是实力不够!
这一日,李承乾刚练完刀,正在擦拭额头的汗水,徐凤年来了。他今天脸色不错,手里还提着一坛酒和一只油光锃亮的烤鸡。
“来来来,改善伙食!”徐凤年将东西放在石桌上,咧嘴笑道,“这几天憋死我了,二姐看得紧,今天总算找到机会溜出来。”
老黄闻到酒香,不用招呼,自己就凑了过来。
三人围坐,撕扯着烤鸡,喝着烈酒。北凉的酒很烈,入口如同刀割,但下肚后却燃起一团火,驱散了秋日的寒意。
“承乾,刀练得怎么样了?”徐凤年边吃边问。
“黄前辈教的《破阵刀》,招式已经熟稔,只是火候还差得远。”李承乾如实道。
徐凤年看了一眼老黄,老黄微微点头。徐凤年笑道:“老黄说你是块好料子,看来没错。《破阵刀》是根基,练好了,以后学什么都快。等你把这刀法练出点名堂,我带你去个地方,找点真正的‘好东西’。”
他这话说得含糊,但李承乾心中一动,隐约猜到可能与听潮亭的武学秘籍有关。
“对了,”徐凤年压低声音,“前几天刺杀那事,二姐那边查出了点眉目。”
李承乾放下鸡骨头,凝神倾听。
“那四个死士,身上没什么明显标记,但用的刀和配合的战阵,有点像是……‘拂水房’淘汰下来的路数。”徐凤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“拂水房?”李承乾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。
“褚禄山手底下专门干脏活的机构。”徐凤年语气平淡,但提到“褚禄山”这个名字时,手指不自觉地在酒碗边缘摩挲了一下,“手法做了掩饰,但根子瞒不过二姐的眼睛。”
褚禄山!北凉骑军统帅,徐骁义子,对徐凤年这个世子素来不满,是北凉内部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之一。
“是他?”李承乾蹙眉。
“不确定。”徐凤年摇头,“也可能是有人想嫁祸给褚胖子,搅浑水。毕竟,想让小爷我死的人,能从这听潮亭排到陵州城门楼子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,灌了一口酒:“不过,不管是谁,这笔账,小爷我先记下了。等老头子回来,再慢慢算。”
李承乾能感受到徐凤年平静话语下的暗流汹涌。北凉王府内部的权力斗争,已然浮出水面。
“不说这些烦心事了。”徐凤年甩甩头,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,对李承乾挤挤眼,“哎,跟你说,我二姐这两天好像在查你的底细,你小子可别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老底被她翻出来,到时候哥哥我可保不住你。”
李承乾心中微凛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我身世简单,郡主尽管查便是。”
他这具身体的来历,本就是一片空白,任凭徐渭熊手段通天,也查不出什么。至于他穿越和系统的秘密,更是无人能知。
“那就好。”徐凤年嘿嘿一笑,“不过我二姐那人,疑心病重,你多担待。等她查清楚了,自然就不会再防着你。”
三人又闲聊了一阵,多是徐凤年说些北凉的风土人情和江湖轶事,李承乾静静听着,对这个世界了解更深。
酒足饭饱,徐凤年起身告辞:“我得回去了,不然二姐又该念叨了。你们接着练,缺什么跟老黄说。”他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对李承乾道:“放心,有我和老黄在,这北凉王府,还没人能轻易动你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。
李承乾点头:“我明白,徐兄。”
徐凤年走后,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。
李承乾继续练刀。他知道,徐渭熊的调查是必经之路,而褚禄山或者其他势力的威胁也真实存在。想要在这里立足,想要真正拥有话语权,唯有实力。
他将《破阵刀》的招式融入身法之中,尝试在高速移动中出刀。起初很是别扭,刀招和步法难以协调,但凭借着十倍增幅带来的超强掌控力,他一点点地磨合,寻找着其中的平衡点。
老黄在一旁看着,浑浊的老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讶异。李承乾的进步速度,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。这份悟性和对身体的控制力,堪称妖孽。
练到傍晚,李承乾已是筋疲力尽,但眼神却越发明亮。他能感觉到,刀法与身法的结合,让他的实战能力有了质的提升。
就在他准备收刀休息时,异变陡生!
“嗡——”
一声极其低沉、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剑鸣,毫无征兆地从湖心听潮亭方向传来!
这一次的声响,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、强烈!不再是隐约的潮汐,而是真真切切的剑鸣!那声音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孤傲、寂寥,以及……一丝被压抑了太久的狂暴!
嗡鸣声持续不断,湖面无风起浪,涟漪层层扩散开来。整个听潮别院似乎都在这剑鸣声中微微震颤!
李承乾体内那轻盈的气机瞬间沸腾,如同脱缰的野马,不受控制地想要破体而出!他手中的横刀更是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,仿佛在与那遥远的剑鸣相互呼应!
老黄豁然起身,一直佝偻的腰背挺得笔直,浑浊的双目精光爆射,死死盯住听潮亭方向,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比凝重的神色!
“怎么回事?”李承乾强压下体内躁动的气机,惊疑不定地问道。
老黄没有回答,只是死死盯着湖心,干瘦的手掌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不起眼的木剑剑柄之上,整个人的气息变得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,与平日里判若两人!
剑鸣声持续了约莫十息时间,才渐渐平息下去。湖面恢复平静,但那令人心悸的余韵,却久久不散。
老黄缓缓松开按着剑柄的手,气息重新变得晦涩,但脸色依旧凝重,喃喃自语道:“又要不安分了吗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李承乾,尤其是他手中仍在微微颤鸣的横刀,沙哑道:“你的刀,感觉到了。”
李承乾心中巨震。他的刀之所以鸣响,是因为那湖底剑意的牵引?是因为他修炼了武功,气机与兵器产生了联系,所以才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那恐怖的存在?
这听潮亭下,果然镇压着一位绝世剑神!
老黄沉默了片刻,对李承乾道:“今晚到此为止。回去静坐,收敛心神,莫要被外邪所侵。”
李承乾点头,知道刚才那剑鸣非同小可,若非老黄在侧,自己恐怕会吃个大亏。
他回到厢房,盘膝坐下,努力平复翻腾的气血和躁动的内力。脑海中,却不断回响着那孤傲寂寥的剑鸣。
李淳罡……这就是剑神之威吗?即便被镇压湖底多年,仅凭无意中泄露的一丝剑意,便能引动风云,撼人心魄!
他对力量的渴望,从未如此刻这般强烈。
下一次复制机会,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。即便危险重重,即便希望渺茫,他也想试一试,复制那湖底剑神的——剑意!
但这需要周密的计划,更需要……足够的实力作为支撑。
他闭上眼,开始运转心法,将所有的杂念和渴望,都化为修炼的动力。
听潮亭的夜,因这一声剑鸣,变得更加深邃难测。而李承乾的武道之路,也似乎在这一刻,指向了一个更加波澜壮阔,却也更加危险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