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剑痕如誓
夜色深沉,听潮湖畔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,便被夜风裹挟着,丝丝缕缕地融入了湖水的湿气与竹叶的清香之中,形成一种怪异而压抑的氛围。四具白衣尸体已被老黄不知用何种手段处理得干干净净,连地面上的血迹都未见残留,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厮杀从未发生。
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凌厉剑罡破碎的锐意,以及李承乾手中那块触手冰凉的异兽令牌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真实。
李承乾没有立刻返回听潮别院,他独自一人站在湖岸长廊的入口处,望着幽暗的湖面,心中波澜起伏。第一次亲手杀人,并没有预想中的强烈不适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冷静。是这乱世磨砺了心性,还是体内那缕剑意种子带来的影响?他不得而知。他只是清晰地认识到,从今夜起,他手中的刀,将不再仅仅用于自保。
脚步声自身后传来,很轻,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急促。
李承乾没有回头,也知道是谁。
徐凤年快步走到他身边,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,甚至有一丝后怕。他先是上下打量了李承乾一番,确认他除了气息略有波动外并无大碍,这才松了口气,随即目光便被李承乾手中那块令牌吸引。
“这是……”徐凤年接过令牌,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材质和诡异的异兽图案,眉头紧紧锁起,“从未见过这种制式……不是离阳军中的东西,也不像北莽的风格。”他翻来覆去地查看,眼神越来越冷,“又是冲着听潮亭来的?这帮阴魂不散的杂碎!”
李承乾将方才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,略去了自己如何感知到对方潜入以及最后关头融入剑意细节,只说是和老黄联手对敌。
徐凤年听完,一拳砸在旁边廊柱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咬牙切齿道:“妈的!真当我北凉王府是菜市场了?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?!还是在我爹即将回府的这个节骨眼上!”他猛地看向李承乾,眼神锐利,“承乾,你觉得,这些人跟上次竹林里那拨,是不是一伙的?”
李承乾沉吟道:“手法很像,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,路数阴狠,不似北凉本土。但这次的目标更明确,就是听潮亭。而且,实力似乎更强。”
“听潮亭……”徐凤年望向湖心那漆黑的塔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,有敬畏,有好奇,也有一丝深藏的忌惮,“那里面到底藏了什么?值得他们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派人来送死?”
这个问题,李承乾也无法回答。听潮亭的秘密,恐怕只有徐骁和少数几个核心人物才真正清楚。
“不管里面有什么,既然他们敢来,就要做好把命留下的准备!”徐凤年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火,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,语气郑重,“承乾,今晚多亏了你和老黄。这份情,我记下了。”
李承乾摇了摇头:“徐兄言重了,分内之事。”
徐凤年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,也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、近乎平等的认同:“行,兄弟之间,不说这些客套话。走,先回去,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两人并肩回到听潮别院。院中,老黄已经回来了,依旧坐在老梅树下,仿佛从未离开过,只是脚下多了一小堆新翻的泥土,隐隐透着一丝血腥味。
徐凤年没问尸体处理到哪里去了,这是北凉王府的规矩,也是老黄的本事。他走到石桌旁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目光却再次被桌角那平滑的切口吸引。之前他以为是李承乾练功失误所致,但经过今晚之事,再看这切口,感受着那残留的、若有若无的锋锐之意,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李承乾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承乾,这桌子……真是你弄的?”
李承乾知道瞒不过去,到了这个地步,再隐瞒反而显得矫情,便坦然点了点头:“那晚心神受湖底剑意冲击,侥幸未死,反而因祸得福,对气机掌控有所领悟,无意中造成了这般痕迹。”
他依旧说得含糊,将“剑意”说成是“对气机掌控的领悟”。
但徐凤年何等聪明,结合今晚李承乾出手时那迥异于以往、带着锁定般锐利的刀法,哪里还猜不到真相?这绝非简单的气机掌控,而是真正触摸到了“意”的门槛!而且是攻击性极强的“剑意”!
徐凤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震撼。他自幼生在王府,见过听潮亭里那些怪物,也感受过湖底那位的无边剑意,深知“意”之一字,是何等艰难,何等玄妙!多少惊才绝艳之辈,终其一生都卡在门外。而李承乾,这个被他从路边捡回来的少年,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,踏入了这个领域?!
这已经不是用“天才”可以形容的了,简直是……妖孽!
他看着李承乾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,有震惊,有欣喜,有羡慕,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紧迫感。作为北凉世子,他肩上的担子太重,面对的敌人太多,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力量。李承乾的飞速进步,在让他感到欣慰的同时,也无形中给他带来了压力。
良久,徐凤年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,用力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:“好!好!真好!我徐凤年的兄弟,就该有这样的本事!”
他没有追问李承乾是如何领悟的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和秘密,过分探究,反而不美。他只需要知道,李承乾越强,对他,对北凉,就越有利。
“不过,”徐凤年话锋一转,神色重新变得严肃,“承乾,树大招风。你这般进步神速,是好事,但也极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忌惮。尤其是在这敏感时期,朝廷钦差将至,王府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。你这剑意……暂时还需藏拙,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轻易显露。”
这是肺腑之言,也是保护。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的道理,徐凤年比谁都懂。
李承乾郑重颔首:“我明白,徐兄。”
这时,一直沉默的老黄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:“剑意是杀人的刀,也是招祸的旗。小子,你的路,还长得很。守住本心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这话像是在对李承乾说,又像是在对徐凤年说,更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徐凤年闻言,若有所思。
李承乾则心中凛然,知道老黄这是在提醒他,力量越强,越要警惕力量带来的诱惑和迷失。
“放心吧,老黄,我心里有数。”徐凤年站起身,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神色,但眼神深处,却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东西,“承乾,你好好休息,尽快恢复。老头子回来之前,这王府,还得靠咱们自己稳住。我再去二姐那儿一趟,今晚的事,得让她知道。”
说完,他朝李承乾点了点头,又对老黄示意了一下,便转身离开了别院。
院子里又只剩下李承乾和老黄。
月光下,老梅树的影子斑驳陆离。李承乾走到石桌旁,手指轻轻抚过那平滑的桌角断口,感受着那残留的、属于自己的剑意痕迹。
这痕迹,像是一个烙印,记录着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蜕变,也像是一个誓言,宣告着他正式踏入了这片波澜壮阔的天地。
前路漫漫,凶险未知。
但他手握利剑,心有兄弟,便无所畏惧。
这听潮亭下的夜,因这一道剑痕,而显得格外不同。